沈昕一

　　2025年6月份，美國鋼鐵企業克利夫蘭-克利夫斯公司（Cleveland-Cliffs）正式宣布，取消其在俄亥俄州米德爾敦（Middletown）基地籌建的氫基煉鋼項目。這項原定投資13億美元、獲得美國能源部5億美元補貼
、被寄予厚望的綠色煉鋼工程
，最終因氫氣供應不足
、政(zheng)策(ce)支(zhi)持(chi)動(dong)搖(yao)和(he)市(shi)場(chang)回(hui)報(bao)不(bu)明(ming)朗(lang)而(er)止(zhi)步(bu)。該(gai)項(xiang)目(mu)的(de)擱(ge)淺(qian)不(bu)僅(jin)揭(jie)示(shi)了(le)美(mei)國(guo)鋼(gang)鐵(tie)行(xing)業(ye)氫(qing)冶(ye)金(jin)技(ji)術(shu)推(tui)廣(guang)的(de)現(xian)實(shi)阻(zu)力(li)，也(ye)折(zhe)射(she)出(chu)在(zai)全(quan)球(qiu)低(di)碳(tan)轉(zhuan)型(xing)過(guo)程(cheng)中(zhong)
，“願景驅動”仍需強有力的製度與商業支撐。

　　起草藍圖：一次“美式低碳煉鋼”試驗

　　克利夫蘭-克利夫斯公司是北美最大的扁鋼生產商
，也是汽車行業最大的鋼鐵供應商。作為一家從上遊礦山、球團礦加工，到中遊煉鋼
，再到下遊衝壓、管材全產業鏈布局的當地鋼鐵巨頭，其垂直一體化能力構成了自身推進技術轉型的重要底座。

　　2023年，該公司提出了一項雄心勃勃的綠色冶金轉型計劃：在俄亥俄州米德爾敦基地建設1套，由年產250萬噸“氫氣靈活燃料”直接還原鐵（DRI）裝置和2座120兆瓦級電熔爐（EMF）組成的新型產線
，逐步取代現有以焦炭高爐為核心的傳統煉鐵係統。

　　這一計劃不僅延續了米德爾敦工廠既有的轉爐

、連鑄機、熱軋帶鋼軋機及下遊精加工產線等基礎設施，同時也將維持其年產約300萬噸粗鋼的產能規模，實現從“煤基煉鐵”向“氫基煉鐵”的跨越。

　　該計劃采用靈活的燃料策略：直接還原鐵廠和電熔爐可根據可用性選擇天然氣、氫氣與天然氣的混合物
，甚至是100%的綠氫。該公司測算顯示，若以天然氣替代焦炭
，煉鐵碳排放強度可下降50%；如果全部使用綠氫
，降幅就可達90%以上。這一多路徑設計也被美國能源部列入“氫能地球衝刺”（Hydrogen Earthshot）與“氫樞紐”建設的示範工程。

　　除了減碳效益，該計劃還預期將每噸液態鋼的成本降低150美元，折算下來年運營支出有望減少約4.5億美元（這一估算尚未計入其綠色鋼材品牌的產品可能帶來的市場溢價收入）。gaijihuacaiyongdexingongyiyikexianzhujiangdiduigaozhiliangfeigangdeyilaidu。gaijihuayifangmianbangqiguibilefeiganggongyingjinzhanghejiagebodongdefengxian
，lingyifangmianyouzhuyubaozhangqichejibancaidechanpinxingnengwendingxing。duiyiqichegangweizhuyingyewudekelifulan-克利夫斯公司而言，這一特性尤為關鍵。

　　該計劃獲得了美國能源部最多5億美元的資金支持

，並被納入《基礎設施投資與就業法案》與《通脹削減法案》框架下的“工業示範計劃”重點工程清單，計劃於2025年—2029年逐步推進建設。該計劃總投資預計約13yimeiyuan，gaigongsizichoubufenjiangzhuyaolaiyuanyuneibuxianjinliuheliudongzijin。weiquebaojiansheqijianbuganraoxianyouchanxianyunxing，mideerdunjidiyuanjihualiyongchangquyuliuquyubushuxinsheshi
，shixianshigongyushengchan“兩不誤”。該計劃的項目方案還曾被外界視為“北美鋼鐵現代化路線圖”的代表性工程。

　　作為一家高度一體化的鋼鐵企業
，克利夫蘭-克利夫斯公司也計劃充分動用其在美國五大湖區的球團礦供應體係，為直接還原裝置提供穩定的直接還原鐵原料，形成“自產—自供—自用”的原料閉環。據估算，該計劃不僅將穩固米德爾敦基地現有約2500名工會工人崗位
，還將新增約170個長期技術工崗位；在建設高峰期，還將帶動約1200個建築類就業機會
，成為“綠色轉型”與“產業振興”雙輪驅動的典範。

　　項目流產：從“氫氣困局”到“財務失血”

　　盡管米德爾敦項目計劃曾被譽為“美國鋼鐵低碳化的裏程碑”，但隨著宏觀政策走向
、能源基礎設施建設進展以及市場環境的劇烈變化

，克利夫蘭-克利夫斯公司對該項目的信心逐步下調
，最終不得不宣布取消這項投資規模高達13億美元的“綠色冶金試驗”。

　　在2025年2月份召開的2024年第4季度財報電話會上，該公司首席執行官貢薩爾維斯（Goncalves）就已釋放出“折返信號”，稱“一切都取決於該地區氫氣生產設施建設工作的下一步進展，該計劃可以更多地轉向天然氣
，這更令人放心”。2025年5月份，該公司在第1季度財報中更加明確地表示，正在重新考慮更為可控的高爐改造方案。6月初
，該計劃正式宣布取消。究其原因，主要體現在以下三重現實困境：

　　一是氫氣供應短板。沒有氫


，一切都無法成立。克利夫蘭-克利夫斯公司原本寄希望於美國能源部主導的“氫樞紐”計劃，依托區域性綠氫基礎設施為其米德爾敦直接還原裝置提供穩定的氫氣供應。然而
，該計劃推進嚴重滯後，尤其是覆蓋俄亥俄
、賓夕法尼亞和西弗吉尼亞三州的“阿巴拉契亞氫樞紐”至今進展不明
，使該計劃陷入“有設備、無燃料”的de尷gan尬ga局ju麵mian。雖sui然ran氫qing能neng在zai理li論lun上shang具ju備bei顯xian著zhu的de減jian碳tan潛qian力li
，但dan現xian實shi中zhong
，美mei國guo尚shang未wei建jian立li起qi覆fu蓋gai工gong業ye級ji規gui模mo的de綠lv氫qing產chan供gong體ti係xi。根gen據ju行xing業ye測ce算suan，綠lv氫qing製zhi備bei成cheng本ben仍reng高gao達da每mei千qian克ke4美元~6美元，遠高於天然氣製氫（灰氫）約1.5美元/千克的成本
，且在運輸、存儲、應用等方麵仍麵臨多重瓶頸。該計劃對大規模、高純度、可負擔的氫氣依賴，最終成為其難以逾越的技術與資源障礙。2025年6月3日
，貢薩爾維斯在美國鋼鐵協會舉辦的行業會議上直言不諱：“沒有氫氣，這一切都無從談起……至少在我需要它的時候，氫氣是不會到位的。”

　　二是政策支持漸弱。政策的不確定性是該計劃最終夭折的又一根本性因素。該計劃原本在拜登政府任期內獲得了美國能源部高達5億美元的資金承諾，屬於《通脹削減法案》《基礎設施投資與就業法案》下“工業示範項目”的重點扶持對象。然而，隨著特朗普政府回歸執政

，能源政策導向發生大轉變。新一屆政府主張“能源現實主義”，更geng加jia傾qing向xiang於yu繼ji續xu扶fu持chi化hua石shi能neng源yuan與yu傳chuan統tong製zhi造zao業ye
，對dui氫qing能neng等deng清qing潔jie能neng源yuan技ji術shu則ze轉zhuan為wei謹jin慎shen保bao守shou的de態tai度du。這zhe一yi立li場chang變bian化hua讓rang原yuan本ben對dui政zheng府fu補bu貼tie充chong滿man期qi待dai的de企qi業ye陷xian入ru觀guan望wang狀zhuang態tai
，對dui補bu貼tie兌dui現xian的de可ke預yu期qi性xing失shi去qu信xin心xin。

　　與yu此ci同tong時shi，美mei國guo共gong和he黨dang主zhu導dao的de國guo會hui亦yi在zai推tui動dong削xue減jian聯lian邦bang支zhi出chu。原yuan本ben獲huo批pi的de氣qi候hou投tou資zi與yu綠lv色se產chan業ye基ji金jin撥bo款kuan是shi否fou能neng夠gou如ru期qi發fa放fang，政zheng策ce能neng否fou具ju備bei長chang期qi延yan續xu性xing，都dou成cheng為wei了le該gai公gong司si無wu法fa掌zhang控kong的de外wai部bu不bu確que定ding變bian量liang。事shi實shi上shang，貢gong薩sa爾er維wei斯si早zao在zai2025年2月份就曾明確表示，該公司正在重新評估是否接受美國能源部的資金支持。更具代表性的是，瑞典鋼鐵企業（SSAB）也(ye)在(zai)同(tong)年(nian)初(chu)退(tui)出(chu)了(le)美(mei)國(guo)能(neng)源(yuan)部(bu)的(de)氫(qing)能(neng)資(zi)助(zhu)項(xiang)目(mu)
，表(biao)明(ming)即(ji)便(bian)是(shi)全(quan)球(qiu)領(ling)先(xian)企(qi)業(ye)
，對(dui)氫(qing)能(neng)路(lu)線(xian)的(de)政(zheng)策(ce)依(yi)賴(lai)性(xing)亦(yi)持(chi)謹(jin)慎(shen)態(tai)度(du)。更(geng)重(zhong)要(yao)的(de)是(shi)，雖(sui)然(ran)氫(qing)氣(qi)本(ben)身(shen)並(bing)不(bu)屬(shu)於(yu)溫(wen)室(shi)氣(qi)體(ti)


，但(dan)要(yao)真(zhen)正(zheng)構(gou)建(jian)起(qi)依(yi)托(tuo)綠(lv)氫(qing)的(de)低(di)碳(tan)能(neng)源(yuan)體(ti)係(xi)
，還(hai)需(xu)跨(kua)越(yue)成(cheng)本(ben)高(gao)、效率低、基(ji)礎(chu)設(she)施(shi)缺(que)失(shi)等(deng)多(duo)個(ge)門(men)檻(kan)。目(mu)前(qian)，美(mei)國(guo)市(shi)場(chang)中(zhong)大(da)多(duo)數(shu)氫(qing)氣(qi)仍(reng)通(tong)過(guo)化(hua)石(shi)燃(ran)料(liao)製(zhi)得(de)，主(zhu)要(yao)用(yong)於(yu)化(hua)肥(fei)和(he)化(hua)工(gong)等(deng)傳(chuan)統(tong)用(yong)途(tu)，尚(shang)未(wei)形(xing)成(cheng)麵(mian)向(xiang)工(gong)業(ye)燃(ran)料(liao)的(de)大(da)規(gui)模(mo)應(ying)用(yong)體(ti)係(xi)。

　　在政策與基礎設施脫節的背景下，米德爾敦的項目實際上早已陷入“紙麵獲批、實質難行”的兩難局麵。

　　與此同時

，特朗普政府也加快推動製造業回流政策
，對所有鋼鐵進口征收25%的統一關稅。貢薩爾維斯在最近的財報會議中公開表示歡迎
，稱“需求正在回升”，“應讓美國在本土完成全部生產”。相較高投入、回報周期長
、市場前景尚不明朗的綠色轉型
，爭取貿易保護與延長傳統工藝使用壽命的“現實主義路線”
，似乎更符合該公司當前的財務安全邏輯。

　　盡管美國經濟學家普遍擔憂大規模征稅可能抬高美國商品價格，但當地產業界認為
，此舉有助於重建製造業基礎、穩定就業
，並為後續轉型預留財務空間。

　　（作者係芬蘭能源與清潔空氣研究中心中國籍研究員）

　　《中國冶金報》（2025年06月27日 02版二版）